
大道至简。一条千年的“国道”最后消瘦得只有几华里,“大道”仍在,只是改变了形式。
2025年11月,我来到这条驰名世界的“大道”。
以前来过上安电厂多次,几乎每月要来井陉,没想到多次擦肩而过,竟然“不识泰山”。
秦皇古道,这段保存完好的“大道活化石”,被国家保护了起来!引以为傲的是,每年有军事院校的学生、未来的将军来白皮关的背水一战博物馆上“军事课”,古道这时腰板挺直,好汉再提当年勇。这是它的高光。
秦皇古道上的白皮关和驿道邮铺,至今屹立太行。
千年古道,车辙深深。大道犹如名人,千年的名人,史大如天,这份心境与苍凉合得上时代,方是历史中的大道、大道中的历史,让一条不甘寂寞的古道“活出精彩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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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前220年,八百里太行重归安定。嬴政横扫六国,版图归一,货币归一,度量衡归一,车同轨,书同文,华夏大地建立起第一个大一统王朝。
战火落定,土地喘口气,终于可以休养生息,让种子扎进土里长长庄稼,杂花也生树。
不能不佩服秦始皇的大国视野:统一的标志是路要畅通。秦始皇统一六国的第二年开始“治驰道”,要把各国的道路连接起来成为“国之大道”。
一声铁器的声音打破“太行八陉”之五陉、“天下九塞”之六塞——井陉。从咸阳出发的男高音一路飘摇呐喊,一声锣响撕开群山寂静:皇帝有令,征发民众修建驰道!山石惊动,溪水竖耳。
原来是踏石而行,过河滩走山间,现在要走车跑马,形成一条“高速”——驰道。
驰道的工程,现在想来,不逊于万里长城。从咸阳出来,沟沟坎坎,悬崖峭壁,河流泥淖,地势起起伏伏。靠着原始的肩扛手抬,辅以能工巧匠运用力学原理制作的一些简单还管用的起重工具,逢山开山,逢水架桥,难度可想而知。
国有召,民不能不应。出路,出路,走出去才有路。沿途为路让地,完成了大道铺设。
而且,统一全国的秦始皇要巡视他的国土。这是第五次巡游。其中,就要过井陉驰道。只是,他没有亲眼看到这条大道,而是病死沙丘后,尸体躺在辒辌车上,静静地驶过。
秦始皇死后,赵高与李斯便在密谋由谁继承皇权。这一路的颠簸成了心计与国运的较量,颠簸中完成了王朝历史的改写,最后是胡亥登基,秦二世而亡。这是秦始皇不愿看到的,违背了他的出巡初衷。
古道上,李斯最难,在国家长治久安与个人荣华富贵之间反复权衡,不知他内心该是怎样的波澜。可他还是在利益的天平上倾斜了,倒向了赵高,促成了秦朝的短命。如果扶苏继位,也许能开创秦朝的盛世,国祚能长。
一个王朝远去,留下背影,另一个王朝继续。大道还是大道,路就是让人走的,正人君子走,强盗野兽也走,一条路在成为路之后,它不能决定谁来走,只能履行自己作为路的职责。但是,它也是记录者,谁的马蹄声急,谁爱民谁损民,它都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痕迹。
东天门西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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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境与逆境都在一条路上再现。
大道完成了它的一段陪伴,至于谁来掌握天下,道路还是道路,它的使命是提供行走,问心无愧地把自己打开,坦荡地与大地平行,配合着地形变化起起伏伏,因势利导,“制造”一些坡坡坎坎,让行者体验行路艰难,喊出“难于上青天”,而后抵达并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终点。
一条路“服务”于历史,古往今来,多少王侯将相、平民百姓都从这条路上行走。八国联军、日本鬼子也跃跃欲试。1945年,嚣张一时的日本侵略者从这条路上败退,来的时候多凶恶,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,应了“报应”一词。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,这是大道中的“道”。古道边的百团大战、雪花山保卫战、七亘大捷让日寇尝到了侵略别人家园的苦果。
古道边,也有温馨的一幕。1940年,聂荣臻司令员将战火中一对失去双亲的日本小姐妹沿着古道救出,又沿着古道送还。古道将人道记载于它的缝隙。
在新中国成立前,古道周边穷山恶水,靠天吃饭。山上虽有土地,却因为缺水,只能一年一收或歉收,是共产党领导古道两边的人民修建了渡槽,将水引到山上。旱地变良田,半山坡上种小麦。河北“驰道”边的“愚公移山”,让河南人民学习,有了后来的红旗渠。
古道长长地舒口气,它笑了。
它用山上的杏花笑,桃花笑,绿树笑,酸枣笑,山菊花笑,雪花笑,用渡槽笑,用上安电厂的白烟笑。
大道沧桑!
大道就是大道,能够把人世间的道理说清。
道上有“秦皇汉武”。秦国的驰道,还有汉朝的奠基之战:背水一战。
二十万赵军带着胜利的自信而来,就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遭遇惨败。汉军多是匆忙招募来的新兵,没有实战经验,一群散兵游勇,可是遇到一个好的领军人。韩信将他们置于绝境,激发了骨子里的勇,最终以少胜多,以一当百,带来了四百年的两汉王朝。
兵者诡道,陈馀棋差一着。虽说是败将,但败将有败将的荣耀。宽容的秦皇古道在白石岭上留下庙。庙不是给韩信的,而是给败将陈馀。历史就是这样,不必是胜者才能扬名,败者也能留下一笔。教材也好,教训也好,每个人都能汲取到各自需要的东西。
在古道走走,荒无人烟,不走人、不通车,空有西风烈;车辙深深,土石而已,若不是讲解员的讲解,看不出迥异。讲解员用我手中的矿泉水浇在一块石头上,显出一条远古鱼的化石。古道上这样的石头多了,下雨天的时候,石头洗过澡,上面爬满奥陶纪时期古生物化石,又让古道多了研究古生物的意义。
古道是生命,有呼吸,有血肉。晓得了它的历史,能触动、能思考、能举一反三,就是来之收获。
这是大道之大,古道之古。
我就想:没有陈馀,怎么显得韩信之用兵如神?没有项羽,怎么有刘邦的帝业?没有敌人的失败,哪里有胜利者的荣耀?
敌我双方实在是一对冤家,相伴而生,互相成就。
东天门东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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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丽杰,操着一口井陉味儿的普通话,嗓音如脆铜,眉宇间全是秦皇古道。生动、鲜活,激情时眉宇间是壮美山川。
近十年来,她在这段古道工作生活。来来回回走这一条古道,来来回回讲这一条古道。对未来的将军讲,也为慕名而来的游客讲。就是一条久远的路,那深深的车辙,石头垒的驿铺,几间古老的庙宇让她为之留守。
而她在这里又是幸福的:春看桃花杏花,夏看杨柳,山风像老太太之手握蒲扇,凉爽怡人;秋看红叶,冬看白雪。一条路的四季,历史的“活化石”。她从少女到中年,为了一条路,为了让来来往往的人记住道之道、道中道!
秦皇古道是中国第一次统一的见证,也是中国古代通邮的见证。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在这里开了井陉暨东天门古驿研讨会,不是从军事的角度,而是省集邮协会、省交通史志研究会和井陉县政协联合举办,首次从文旅的角度为古道争取保护,如果没有这次会议,也许就没有今天的景区和我们的到来。会后,秦皇古道的保护与开发进一步得到重视,上升到历史文化遗产的高度。
大道至简。简约是生命的归真!“闲下来”的古道在沧桑中与历史山川对话。
307国道覆盖了古驰道,但也留下了几公里原汁原味的秦皇古道。阴差阳错,保留下古道和邮路的“活化石”。
在递铺,我看到墙上挂的驿兵服,门槛原始,墙石有年岁,风把它们的脸吹得粗粗糙糙,旧旧兮兮。下坡,有几个古树墩,树已砍去,树墩是秦朝的吗?
一尊将军模样的雕像站着,他又是谁?
我想,能守边关的是征人,赵军也好,汉军也好,他为我们守护和平和一座雄关。关的背后是家园,是祖国,是母亲!
我默念《沁园春·雪》中的名句:“惜秦皇汉武,略输文采;唐宗宋祖,稍逊风骚。”在古道面前,古人已经逝去,而大道永存!
白石岭上的雪会是这样吗?
王维、杜牧、苏轼、元好问、白朴……一代代文豪都在这条大道上留下诗文。金亡后,晚年的元好问在土门关旁的白鹿泉隐居,元宅背后就是古战场之一的抱犊寨。他在动荡中坐车顺古道而来,死后也像秦始皇一样,被拉着回到山西故乡。他在大道之上留下了元曲,带出了白朴。戏曲之脉传至当代,白鹿泉旁的槐树下走出戏剧家白良。古道边的白鹿泉也是中国戏曲之泉源,又一个“活化石”。
你说,秦皇古道不大吗?
光绪年间,“戊戌六君子”之一的谭嗣同先生来到古道,诗兴迸发,写下《井陉关》:“平生慷慨悲歌士,今日驱车燕赵间。无限苍茫怀古意,题诗独上井陉关。”
谭嗣同和我们一样,来古道是为了“怀古意”。不同的是,谭嗣同感受到的是国步艰难;而我们则领略了燕赵精神,看的是祖国的大好河山!
这样看来,大道不简,大道豪迈。
——发表于《人物周报》2026年7月3日
作者简介:
陈晔,中国作协会员,河北省作协理事,石家庄市作协副主席。 出版有《金莲花开的地方》等多部作品集。作品多次入选《人民日报》作品精选、小学课外阅读教材等。

